【妖怪譚】美崙山的巨人阿里嘎蓋

花蓮縣農會碾米廠外的牆壁，是國福社區文化廊道，牆壁上繪有精美的原住民文化故事，照片中即是阿里嘎蓋的彩釉壁畫。

◎ 妖精講古
 
阿里嘎蓋是巨人，貓眼長髮，足足有阿美族人的四倍身高。他們居住於美崙山西邊的洞穴之中，無惡不作，甚至會用魔法狎弄婦女，讓部落的人們頭疼不已。   
 
據說阿里嘎蓋擅長變化魔法，他曾跟蹤一位帶著嬰兒的母親前往耕地。他拔下手毛，念咒之後就成為母親模樣，並且趁著對方不注意，偷偷剖食了嬰兒內臟。

阿里嘎蓋的惡行越來越多，終於讓阿美族人無法忍受。但是，儘管部落勇士一再襲擊他們位於美崙山的巢穴，卻無法戰勝阿里嘎蓋的邪惡魔法。
 
正當眾人無可奈何，一位名叫「卡浪」的長老獨自前往海邊苦思，他意外夢見海神（Kafid）告訴他：「阿里嘎蓋並非人類，尋常方法無法消滅，必須要使用祭祀用的馬布絨（ma-porong，綁紮打結的芒草），才能擊敗對方。」獲得天啟的卡浪，歡天喜地趕回部落，與眾人大量製作「馬布絨」。最後，阿里嘎蓋不敵「馬布絨」的神聖力量，節節敗退，終於答應不再騷擾部落，願意永遠離開美崙山，不再回返。據說，阿里嘎蓋為了感謝阿美人不殺之恩，就告訴他們：「只要每年夏季，你們在岸邊以檳榔、酒、麻糬祭拜我們，就會讓你們漁獲豐收。」這也成為阿美族海祭（Miladis，又稱捕魚祭）其中一種起源的故事。

由葉片編成的「馬布絨」，據說是擊退阿里嘎蓋的神聖武器。

◎ 探查筆記
 
妖怪是歷史的一部分，更是重要的鄉土文化資產。二〇一八年夏季，應該是臺灣有史以來第一場以「阿里嘎蓋」之名策劃的妖怪展覽，在花蓮市魔幻開幕。
 
展覽名稱「美崙山巨人族和他的產地」，是由「O’rip生活旅人」的文史工作者黃啟瑞策畫，包含文物展覽、繪畫藝術、光影偶戲、主題講座……等等活動，幾乎將阿里嘎蓋相關物件、衍生創作一網打盡。於是我特地前往花蓮觀展，同時踏查傳說中有關阿里嘎蓋的地景、地物。
 
阿里嘎蓋，英文拼音Alikakay、Arakakai，也被翻譯為「阿里卡蓋」、「阿里嘎該」等異名。在南勢阿美族、撒奇萊雅族的傳說中，阿里嘎蓋是巨人族，會吃人，尤其喜歡吃小嬰兒的內臟，《蕃族慣習調查報告書》、《蕃族一斑》都有相關紀錄。
 
傳說版本複雜，在日治時期文獻中，讓阿里嘎蓋害怕的致命武器不是馬布絨，而是婦女月事所穿的汙穢褲。某些版本則說起阿美族「運動祭」（Malishen）的起源，是因為當初討伐阿里嘎蓋，各部落會以年齡階級的分類訓練勇士，讓勇士學習各種戰技，因此衍生運動祭。有些版本則說，給予天啟的神明乃是山神馬拉道（Malataw）。至於現代學者的研究，則解析阿里嘎蓋乃是西方人（荷蘭人或西班牙人）為了尋金而抵達東部，因為外貌奇異，而被當地住民妖魔化。
 
「O’rip生活旅人」將妖怪展場設置於美崙山周邊的日治時期古蹟「將軍府」，除了展示阿美族捕魚的竹簍、弓箭武器……等等器物，也邀請地方人士畫出各種形象的阿里嘎蓋，甚至請志工編織並展示一百支「馬布絨」――當初退治阿里嘎蓋的神聖道具。
 
我詢問策展人黃啟瑞，為何規劃這個展覽？他說好幾年前就有這樣的想法，起因乃是看到許多鄉鎮經營各自社區形象，但很多活動卻與當地歷史脈絡毫不相干。與鄉土嚴重脫節的結果，只是讓文化養分迅速流失。
 
黃啟瑞認為，不如就以最具代表性的鄉土傳說作為代言角色，反而更有特色。因此，流傳於花蓮的阿里嘎蓋傳說就成為他心目中的首選。
 
黃啟瑞認為，只要故事不斷被述說下去，族群精神就會被保存下來，也會加深鄉土在地的自我認同。
 

「美崙山巨人族和他的產地」展覽會場所展示的阿里嘎蓋繪畫，是來自Sakor部落的長輩與青年共同創作的三幅作品。圖右的阿里嘎蓋十分特殊，呈現阿里嘎蓋假扮成婦女的形象。

高韻軒老師帶領的靜浦國小光影偶戲「狡詐的巨人」的道具，也展示於將軍府。

至於展覽場地位於將軍府，也別具意義。因為只需步行，就能走到美崙山，也就是傳說中的巨人棲息地。
 
現今已經無法明確找到當初巨人躲藏的洞穴，據說此洞已被填平。目前美崙山北半邊仍是軍事管制區，能夠自由走動的區域只有南半邊，但往日的幽闇氣氛早已一掃而空，登山步道有許多民眾跑步、運動，也有羽球場、兒童遊樂設施，絲毫沒有巨人曾經肆虐此地的痕跡。
 
那麼，阿里嘎蓋曾留下什麼遺跡嗎？根據金榮華的著作《臺灣花蓮阿美族民間故事》（2001），吉安鄉的阿美族人陳光綠曾說：「據說阿拉嘎蓋住在瑞穗，現在那裡的山上有兩根大石柱，就是他當年住房的柱子。」根據《火神眷顧的光明未來：撒奇萊雅族口傳故事》（2012）一書，住在壽豐鄉水璉村的撒奇萊雅族人蔡火坤也說明了阿里嘎蓋與石柱的關聯：「掃叭石柱是阿里嘎蓋留下來的遺跡。以前阿里嘎蓋還在島上和人民共同生活的時候，他們有很多家俱，像杵和臼之類的，後來都變成了石頭，那個石柱就是杵。阿里嘎蓋離開的時候，他們用的家俱就變化為石頭。杵、杯子和吃早餐的地方全部都變成了石頭。」
 
掃叭石柱位於瑞穗舞鶴，是兩根巨大直立的石柱。儘管耆老們說阿里嘎蓋與石柱有關的說法是祖先所言，但這種說法應該是比較晚才產生的故事。因為阿里嘎蓋發源地與美崙山息息相關，但美崙山與瑞穗相距七十多公里，若說石柱乃是他們住房的柱子、遺留的杵，有些怪異。在阿美族、撒奇萊雅族的口述傳說中，大部分還是會將美崙山視為阿里嘎蓋的大本營。
 

至於掃叭石柱相關傳說，阿美族大多流傳這是迦納納部落（Kalala）的祖先留下的遺址，而撒奇萊雅族則會說石柱乃是天神福通（Butung）爬上天庭時所用的天梯。
 

美崙山現貌

瑞穗的掃叭石柱，兩根石柱矗立地面，十分奇異。根據口述記錄，石柱可能是阿里嘎蓋住房的柱子、遺留下來的杵。

花蓮各地之所以會流傳掃叭石柱與阿里嘎蓋的故事，可能是當地石器遺物、奇景怪石甚多，又因阿里嘎蓋故事流傳甚廣，因此穿鑿附會。例如，豐濱石門洞附近有一塊異石，據說就是阿里嘎蓋吃剩的糯米糕變成。例如，吉拉卡樣部落的山興里第八鄰區域，曾發現許多石器遺物，因此當地就流傳第八鄰曾經有阿里嘎蓋出沒的故事。
 

儘管故事紛紜，但我們也能從這些傳說渲染之地，推測阿里嘎蓋的「傳說圈」究竟有多大影響範圍。
 

或許，阿里嘎蓋的足跡已離現代十分遙遠，巨人之說荒誕又怪異。不過，若我們能對這些傳說興起更多好奇心，或許我們也能對花蓮的鄉土文史擁有更多認識。

花蓮海祭廣場

◎ 尋幽線索
美崙山公園：花蓮縣花蓮市尚志路25-2號。


◎ 文章摘錄自《妖怪臺灣地圖：環島搜妖探奇錄》